自1957年起,作家林海音陆续发表了一系列回忆北京童年的小说。1960年,这些小说结集出版,名为《城南旧事》。
《城南旧事》被评为亚洲周刊“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”。
林海音极为珍视自己的童年时光。
那一段对人间之事还懵懵懂懂,单纯地对周边的人事物敞开心扉,能感受、同情他人之苦,随便一个游戏能投入地玩一个下午,无忧无虑的时光,谁不怀念呢?
林海音十二岁小学毕业后,她的爸爸生病逝去。他们家的其他亲人都远在台湾。家庭的重担落在了长女的身上。她有多个妹妹和弟弟,她不得不回应着周边的人,学着像个大人的样子,承担起这一切。
中学毕业时,她选择了辍学。因为弟弟妹妹都到了受教育的年龄。
但她还有自己的梦想。
这时候,《世界日报》成立的“北平新闻专科学校”正在招生,学费全免,学生在学习之余在报社担任实习生。
林海音报了名,后来成为了优秀的记者、编辑、作家。
老年的她生活在台湾,一直怀念童年的时光。她特别喜欢孩子,
对待常人认为淘气的孩子,态度是这样的:
“我们成年人真是健忘,忘记我们曾经是孩子。当我想拦阻孩子去玩一盆水的时候,忽然想到我小时候在雨地光了脚淌水的快乐,那么孩子只要求一盆水,实在算不得淘气。”
《城南旧事》电影剧照
01
骆驼队来了,他们拉的是煤。小英子观察着骆驼们吃草的样子,看得呆了,牙齿也跟着它们动起来。
她问爸爸,为什么要给骆驼戴上铃铛。
爸爸说,因为骆驼怕狼,狼听到骆驼声就会走开,知道它们是有人保护的。
小英子却说,不是这样,一定是拉骆驼的人,耐不住那长途寂寞的旅程,所以才给骆驼戴上铃铛,增加一些行路的情趣。
孩子的世界里,自然地会赋予事物美好的意义。
《城南旧事》电影剧照
02
小英子家附近有一个“惠安馆”,妈妈和奶妈宋妈带她走过那里时,都会提醒她要小心,因为那里住着一个“疯子”。
那是一个大姑娘,叫秀贞。
一次,小英子看到秀贞时,秀贞正对着她笑,她觉得很有意思。她便和她交往起来,后来常常背着大人去找秀贞玩。
秀贞恋上了一个大学生,本来说好要娶她的,却一直没等来。走时,他不知道秀贞怀孕了。
秀贞生的孩子生下来就被她父母扔了。
秀贞因为太思念自己的恋人、孩子,有时候会假装他们都在家里,跟他们说话,还给他们做衣服、做饭。
这就是周边人说她疯的原因。
但小英子觉得秀贞很有意思。在她的眼里,没有“疯子”的概念,只是她凭着自己的所见、所感来连接他人。
妞妞是小英子在街上认识的,和她差不多大。当时妞妞在街上买油盐,旁边的人让她唱一个曲,小英子替她打抱不平,对着他们说:“凭什么。”
第二回见到妞妞时,小英子摸了摸她的黄色的小辫子。宋妈说妞妞长得俊,但是有点薄。
小英子可喜欢她了,她才不管这些呢。
小孩子的心思简单,喜欢就是喜欢。
小英子让她来自己家里玩。她们一起喂家里的小油鸡,又喂水,又喂菜,摸它的羽毛,又一起玩其它的游戏,玩得太快乐了。
她们一起胡唱胡闹胡玩,有数不清的快乐,小英子连做梦都想着和妞妞在一起的快乐。
只是妞妞到了“吊嗓子”的时间,总是着急赶回家。
一次妞妞隔了很多天,没来找她玩。
终于等到妞妞来了,发现她浑身是鞭子抽过的伤痕。是她爸爸打的。
妞妞哭了好一会儿,小英子觉得她好可怜,问:她爸爸为什么要打她。
妞妞说她爸爸不许她出来玩。
他爸爸教她学吊嗓子,为的是让她出去赚钱。
妞妞还告诉小英子,其实她不是他们亲生的。
一次,妞妞带了两件衣服来,放在小英子家西厢房的空箱子里。她的一边脸被打得红肿了。
她说她要去找她的亲爹亲娘,说不定哪天偷偷地走,会回来这里拿这两件衣服。
妞妞的事,让小英子心里很不舒服,饭也吃不下,家里人不知道她怎么了,只认为是发烧了。
小英子经常和秀贞在一起,听了她讲自己的故事,感同身受了她的苦,便记住了她说的,见到了她的女儿小桂子一定把她带来,小桂子的脖子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。
没想到,小英子真的帮她找到了她的女儿,她就是妞妞。
小英子带妞妞去见秀贞,去时在妈妈的珠宝盒子拿了母亲的金镯子,打算送给秀贞作盘缠。因为秀贞找到小桂子就要带着她去找她的恋人。
秀贞带着妞妞走了以后,小英子由于舍不得这两个朋友,昏迷了了十多天。
《城南旧事》电影剧照
03
小英子的爸妈找了别处的房子,搬了家。
小英子上小学了。
她学了一篇课文《我们看海去》,有一句诗这样写:“金红的太阳,从海上升起来。”
小英子不知道什么是大海,她见过太阳从天空升起来,她分不清大海和天空,但读着这首诗很喜欢,感觉“好像躺在床上,又好像睡在云里。”
新家的对门有一座没人住的房子,门前是一篇荒草之地。
小英子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大朋友。
小英子去那捡小伙伴的皮球时,没有找到,只见到一大堆盘子、衣服这类的东西。
后来,好奇心起来了,她又想去那看看那堆东西,就这样遇见了这个小伙子。
小英子完全没有把他往坏人想。
小伙子问了她一些问题,她悉数回答。
分别时,小伙子让她不要把看见他的事说出去。她答应了。
小伙子还说要和她交个道义朋友,讲他的故事给她听。
听到讲故事,小英子可喜欢了,她分不清这是个好人还是坏人,但是觉得这个人可以交一交。
不久,小英子又去那片草地里,看到了这个小伙子。
小伙子给她讲他家里的事情,说他自己没有出息,弟弟读书很厉害,将来要去国外念书。但是一家三口,吃了上顿没有下顿,他老娘就是因为他没出息把眼睛哭瞎了。
他没有办法走到这一步。这是暗示他其实是一个小偷。
他说母亲以为他改邪归正在做小买卖。他弟弟一心用功读书,而他一心要供他漂洋过海念书。
他问小英子听懂了吗?
小英子听不大明白。
又问小英子,她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。
小英子说她分不清好人还是坏人,就像她分不清大海和天空。问他,你分得清大海和天空吗?
她就把《我们看海去》那诗的内容念出来。
小伙子说将来,等他弟弟去国外念书,他们给他送行的时候,就能看见大海了。
小英子说:“我们看海去,我们看海去。”
小伙子也回应她:“对,我们看海去。”
小伙子对她说:“小妹妹,我一定忘不了你,我的心事跟别人没说过,就连我兄弟算上。”
这样的对话,多么真诚美好,即使小伙子是个小偷。
小英子不知道他的心事指的是这个,那有什么关系呢?
他们的交往那么愉快,他们还约定了一起去看海。
小英子再一次去那找他时,他说他们是好朋友了,他送了她一串佛珠,说放心,这是他自己的,让她以后别来这了,外面风声紧。
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英子,记住,我可不是坏人呀!”
两天后,他被巡警抓住了。周围围了好多人,小英子认出了他。
妈妈对她说以后写一本书就写一个坏人怎么做了贼,又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。
小英子说,不。心里想的是,她要写一本书,但是不是这样一本书。她要写的是:“我们看海去。”
小英子明白了她的那个朋友是小偷,可她仍然相信自己与他交往的过程的感受,相信那份诗意和美好。
这是多么难得的天真啊。
《城南旧事》电影剧照
04
兰姨娘是一个妓女。
二十岁时被一个老爷赎了身,做了姨太太,但没有好好待他,一家人都欺负她。
带了五年,兰姨娘离开了那家人,在英子她家住下了。英子爸爸喜欢收留有困难的朋友。
兰姨娘和英子、英子她妈讲她的身世,讲到她没有亲人了,她三岁时,亲妈为了给她哥治病,把她卖了。说的时候,她的眼睛里泛着泪光,嘴上还勉强笑着。
英子心里想,妈笨嘴笨舌地,也不说话安慰安慰兰姨娘。
她又想到自己以前和妈妈走散的事情,想到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妈妈。兰姨娘三岁就没有了妈,她也要哭了。
她充满了同情心地让兰姨娘在自己家里住下,她爸爸就爱留人住下。
一家人去买布料,爸爸让她给兰姨娘也挑一件。英子很高兴地答应了。
但英子觉察到妈妈有点不太对劲。
直到英子看见兰姨娘为爸爸烧好烟后,爸爸猛地抓住兰姨娘的手这一幕。英子突然很同情妈妈。
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办,也不能告诉妈妈。
这时她家的亲人德先叔来了,他是一个大学生,进步青年。
兰姨娘说给英子做花灯时,向英子打听德先叔。
英子去德先叔在的屋子取自己的东西时,德先叔也问英子兰姨娘是谁。
英子撒了点谎就对德先叔说,兰姨娘夸他戴眼镜很有学问。
吃饭的时候,德先叔有意和兰姨娘搭话,但兰姨娘没理会他。
下午,英子就跑到兰姨娘那说德先叔夸她很不错,长得像他的一个女同学。
德先叔和兰姨娘相互就有了好感,吃饭时两个人也有了交流。
英子整天守着兰姨娘,不让她有机会单独跟她爸爸在一起。
七月十五晚上,英子带着兰姨娘和她做的西瓜灯到街上玩,她和德先叔约好了地点,说她们在某个地方等着他。
这个晚上两个人有了进一步的交流。
之后,英子给他们传递各自喜欢读什么书,英子把德先叔的书拿去给兰姨娘读。英子给他们传纸条。英子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、逛花园。
他们逛花园时,两个人终于手拉手了。英子高兴极了。
一回家就去找妈妈,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。
后来两个人要一起走了,英子发现爸爸有些不开心,她有点愧疚。当兰姨娘和德先生离开时,爸爸真心祝福他们。
小小的英子这时也才八岁。既有同情兰姨娘身世、留她住下的善良;又能理解妈妈的担忧,才独自撮合了兰姨娘和德先叔,生发了爱情,避免了爸爸与兰姨娘之间发生事端,造成一家人不合。
这份勇气和机智,真让人感动。
《城南旧事》电影剧照
05
成为大人之后,发现自己越来越缺少和人产生连接的能力,就是那种真正地与人交朋友的能力。无论对方是谁,都能和人家毫无顾忌地地快乐说话、玩耍。
细细读了《城南旧事》,忽然就懂了。
小英子天生就有和各种人连接的能力,无论这些人在大人看来是疯子、小偷、妓女等等,更不用说动物了。她天生就有与他人共情的能力,能感受他人的悲伤、痛苦。
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自然就有与人连接的能力。
但越长大头脑里塞下的概念、评判越多,反而与他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。由于恐惧,也越来越害怕去靠近、接近他人。
除了维持基本的尊重和礼貌,仿佛我们的内心都是一个个相互隔离的世界,说着不懂的语言。
但其实我们内心又是多么渴望相互靠近、相互拥抱、相互玩耍,渴望敞开那扇紧紧关闭的心,让爱融化自己。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林海音在后记里这样写:“读者们别问我是真是假,我只要读者分享我一点缅怀童年的 心情。每个人的童年不都是这样愚呆而神圣吗?”
是的,那些神圣的天真、美好、善良、智慧,多么珍贵,让我们感受到活着的意义。作者把它们写下来,这不就是文学写作的意义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