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某个问答平台的问题。我的答案是:晴雯。
我知道这个答案会引来板砖的。但是没关系,听我说完,也许你会收回你的板砖,至少拍我时下手可能轻一点。
其实可怜又可恨的红楼人物很多,上至王夫人,下至赵姨娘,从司棋,到迎春,都符合。但晴雯特别突出——虽然我也很喜欢她。
可怜就不用说了,不知父母家乡的身世,病中被逐凄凉死去的结局,对宝玉一腔深情却换来一句“明儿你自己当家立业”,并不准备和她相伴一生。简直就是典型的“她爱他,他只是喜欢她”的模式。
但是晴雯也有可恨之处。首先就是对小丫头毫不留情的打压。
红玉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后,去替王熙凤跑了一趟腿,就遭到晴雯一班人连珠炮似的盘问,即使在解释清楚之后,别人都“分路走开”了,唯有晴雯还要冷笑:
“怪道呢!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,把我们不放在眼里。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,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,就把他兴的这样。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,过了后儿还得听呵!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,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呢!”
这段话说得刻薄。平心而论,红玉真的没有“把我们不放在眼里”,也没有“兴得这样”,完全是晴雯见不得别人有一点得意。更要命的是,接下来红玉就得到王熙凤的激赏,真的离开园子,转到权力中枢的凤姐办公室去了。红玉被逐离宝玉身边,却得到更好的地位。不知晴姑娘知道自己一语成谶,心中是得意,还是失意?
晴雯打压过的,可不止红玉一个。坠儿偷窃,被她骗到近前,“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,向枕边取了一丈青,向他手上乱戳,口内骂道……”这个片段很像《还珠格格》里的容嬷嬷。当然晴雯的一丈青是簪子一类的东西,不可能像针一样尖锐,否则放在枕边,难道不怕刺伤自己?簪子用力戳手,也是很疼痛的,晴雯是气极发泄,手边有什么就抓什么。正好卧病,枕边有卸下的簪子,就顺手拿来当刑具。
晴雯的脾气、地位,打骂小丫头想必是常事。宝玉夜读书,丫头们打瞌睡,晴雯就威胁“拿针戳你们两下子”,小丫头打盹撞了壁,也以为是被晴雯打了。
虽然按照规矩,大丫头有教导小丫头的责任,有也打骂的权利。但晴雯打骂,更多的怕不是为了教导,而是为了发泄。
其次,晴雯最拉黑的事之一,可能就是把黛玉拒之门外。
宝玉看了《西厢记》,向黛玉调笑,惹哭了黛玉。还没来得及解劝,被薛蟠以贾政的名义骗出去吃酒。晚上回来,正是黛玉、也是宝玉最牵挂、最放心不下的时候。先是宝钗进来,被晴雯背后埋怨;接着黛玉又来,索性不开门。
按理说,开门是小丫头的事。袭人挨打,就明说“素日开门关门的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。”晴雯不开门,别的小丫头也不开,显然是在她积威之下,不敢不听命。这一来可苦了黛玉,明明听着里头宝钗说笑,自己却被拒之门外,爱情的冷落和客居的苦楚,直叫黛玉夜不成眠,并且催生了《红楼梦》中最悲伤的长诗《葬花吟》。
第三,晴雯对下打压,对主子不驯,同事之间也是四处树敌。
晴雯自认为“大家横竖是在一处”,对暗中上位、超过自己的袭人百般吃醋,屡次刻薄。除了袭人之外,她对其他同事也不放过。麝月算是安分的了,她却说:“你们那瞒神弄鬼的,我都知道。”碧痕打发宝玉洗澡,发生了关系,也是晴雯说破的。新进的明星芳官,更是被她当面嘲讽:“你就是个狐媚子”。
如果说,晴雯对麝月芳官,有女孩子之间的醋意的话,我们再来看看她是如何对待职场前辈——婆子的。
婆子,基本算是丫头阵营的公敌,晴雯更是毫不容情:“什么‘如何是好’,都撵了出去,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!”这话说的是春燕的母亲。春燕是比较护长辈的,虽然承认姨妈不对,但“他是我的姨妈,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”。宝玉和芳官吃私房饭,也给在场的春燕吃,春燕还特意留下一部分给母亲。她也算怡红院的老人了,宝玉甚至还托付她照管芳官。可是晴雯骂起人来,丝毫不留脸面,不管是不是同事的亲戚。虽然晴雯骂婆子,是给春燕做主,但事过之后,怕春燕也不会承她的情吧。
晴雯被逐,王夫人只是嫌她长得好、轻狂,并没有抓住任何罪证。但除了王善保家的必欲除之而后快,其他老婆子也说:“阿弥陀佛!今日天睁了眼,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,大家清静些。”可见其不得人心。
晴雯有很多惹人讨厌的地方。但是读者又都忍不住喜欢她。这是为什么?其实这个女孩子身上,除了美貌与灵巧之外,还有两点魅力多少缺点也无法掩盖的。一是对宝玉的痴情,那真是为之生、为之死、无私忘我、不要命的爱。二是不满足于奴才地位,强烈的自尊心与好胜心。如果是在现实生活中,晴雯未必是一个好相处的朋友、伙伴、伴侣,但在作品中,她以特立的形象,屹立于文学之林,数百年来,引得无数读者为之叹息、怜悯、悲愤、痛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