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“明天”回来。
——《边城》
年少时,读《边城》,很气爷爷。如果不是爷爷这么支支吾吾,模棱两可,大老不会溺水生亡,二老不会离开茶峒,爷爷自己也不会心力交瘁,倏然病故,本就孤单的翠翠不会更加地孤苦,如雏雁在风雨中无力地挣扎。年少时,倔强地认为是爷爷破坏了翠翠的憧憬,幸福的明天,二老走了,永远不会回来,只有渡船、老黄狗陪着翠翠过完一天又一天。
今春,当我再次翻开《边城》,读到“有一条小溪,溪边有座白色的小塔,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。这人家只一个老人,一个女孩,一只黄狗”的时候,鼻子忽的一酸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这幅静悄悄的水墨画,没有惊心动魄,没有离奇曲折,却萦绕着细细缕缕的伤感,如溪面一片烟,薄薄地流动着,悄无声息地包围着你,让你心不设防,悄然沉下,自然感怀。老人、女孩还有黄狗孤单地生活着,谁会点亮他们生活的火花,让小溪快乐地歌唱?
茶峒青山绿水,民风淳朴。每年的端午节都极其的有意思,赛龙舟,捉鸭子。当地的妇女孩子,莫不穿上新衣,在额上用雄黄蘸酒画个王字,来到河边看船与船的竞赛,人与鸭子的竞赛。天保、傩送这对兄弟则是当地泅水划船的好手,在船总父亲顺顺的教育下学得做人的勇气和义气,获得茶峒人的尊敬。在端午节这天吸引着众多的目光。大老天保心直口快,向爷爷直白表达自己对翠翠的喜欢,只是他不知几年前傩送的一句“让大鱼吃了你”早让翠翠和弟弟互生情愫。傩送沉静而又美丽的很,宁愿要渡船(翠翠)也不要人人羡慕的水碾坊(王乡绅的大姑娘)。翠翠和傩送互生喜欢,爷爷也已看出。少时读书,总是不明了,为什么爷爷不明明白白拒绝大老,明明白白向二老说清翠翠的欢喜,如捉迷藏似的做作地笑着,小心地试探着,最后弄得悲剧收场。
再次细细读完《边城》,终于明白爷爷苦心。一个活了七十多岁的人,自然明白有些人事是人不能安排的。诚如翠翠爹娘,相爱没有错,只因父亲是个兵,最后可怜夫妻双双殉情而亡。谁也没有罪过,只应“天”去负责。爷爷丝丝银发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,他已老了,这个尝尽了生活中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的老人,他不愿再看到外孙女有什么闪失,翠翠应交给谁?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?这是爷爷所琢磨的。可是命运总是与人开着苦涩的玩笑,爱上翠翠的竟是两兄弟,船总的儿子。家境的悬殊、手足的深情、翠翠的心思,还有中意二老的那个水碾子,这些怎能不叫爷爷小心翼翼,稳稳妥妥地安排好呢?他只是一个善良的、可怜的乡下老人,他只能做作地搓着双手,在看似不经意的问话中了解着兄弟俩和翠翠的想法,然后悄无声息地安排着什么。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对翠翠深沉的爱。
可是现实总是和期望背道而驰。想事事安排合理的老人,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知赢不过二老的大老出船后出事了,而顺顺、二老都认为这与爷爷的闪烁其词脱不了干系。爷爷更加地害怕,更加地小心,弯弯曲曲地试探,以致误会越来越深。心力交瘁的爷爷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无能为力地丢下了翠翠,独自去了极乐世界,人世间的苦他都已尝够了。少时读书的我,简简单单地看待这些人事,只会用“是”与“非”去衡量世间一切,哪知经历沧桑的爷爷内心纠结的痛苦。
茶峒的人是纯朴善良的,在爷爷死后,虽然二老已负气下行桃源,顺顺还是商量着将翠翠接回家给二老当媳妇。翠翠明白一切原委后,也长大了,愿意在溪边渡船,等待那个用歌声将她灵魂轻轻浮起的青年人。虽然冬天已经过去,二老不曾回来,但我相信二老必定回来,因为他说“因为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!”,因为他也必将理解爷爷的苦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