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慢
(宋)姜夔
淳熙丙申至日,予过维扬。夜雪初霁,荠麦弥望。入其城,则四顾萧条,寒水自碧,暮色渐起,戍角悲吟。予怀怆然,感慨今昔,因自度此曲。千岩老人以为有“黍离”之悲也。
淮左名都,竹西佳处,解鞍少驻初程。过春风十里,尽荠麦青青。自胡马窥江去后,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。渐黄昏,清角吹寒,都在空城。
杜郎俊赏,算而今重到须惊。纵豆蔻词工,青楼梦好,难赋深情。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?
昨天晚上,有老朋友发来微信:这几天应该发芍药的诗词,比牡丹好看。今天早上,又看到建平实验一位叫“百花争艳”的校长在朋友圈发芍药的美图。
于是动了念头,念几首芍药的诗歌吧。提到芍药,总是容易拿牡丹来说事。牡丹叶子有缺,芍药叶子没有缺,但是花型很相似,硕大而艳丽。有人说牡丹是花王,芍药是花中宰相——真的十分牵强,不足为据。为什么要分出个高低上下才算罢休呢?当然最最搞事的还是刘禹锡。
(牡丹,叶子有缺)
赏牡丹
(唐)刘禹锡
庭前芍药妖无格,池上芙蕖净少情。
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
说牡丹好,就说芍药妖冶,说荷花单调,好没道理——其实,那种花不好呢?凡是花,在我眼中,都好。哪怕是罂粟花——人类去提炼毒品是自己要作孽,跟花和果都没有关系。前年去北欧,看到路边麦田里摇曳的罂粟花,零星几朵,真美。
(罂粟花)
在诗人眼里,芍药是最有情的花。这源于《诗经》。《诗经.郑风.溱洧》有这样的句子:“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,赠之以勺药”。溱(zhēn)、洧(wěi),是郑国的两条河。溱洧这个地方,青年男女互相调情,并且赠送芍药。从句式上应该是男的赠送给女的,当时送芍药,就跟现在送玫瑰一样吧。
送玫瑰的习俗来自于西方——情人节送的玫瑰其实都是月季,月月开,不值钱的。而芍药只能一年开一次。情人节为什么不能送芍药呢?就是因为那时候芍药没有开,于是拿月季去哄女孩子——再次提醒一下,物以稀为贵,如果从价格上看,月月开的花自然是最不值钱的。不知道你上过当没有?
芍药,之所以当感情使者,是因为“药”和“约”,古代同音,意思是“约吗”?如果对方收了,就是“约”!
(芍药,叶子没有缺)
写《鹊桥仙》的秦观是一个言情高手,且看他的《春日》。
春日
(宋)秦 观
一夕轻雷落万丝,霁光浮瓦碧参差。
有情芍药含春泪,无力蔷薇卧晓枝。
万丝,比喻细雨。浮瓦,晴光照在瓦上。霁(jì)光:雨天之后明媚的阳光。霁:雨后放晴。秦观直接把芍药冠上了“有情”两个字。其实,花是无情的,有情的是人。人在花去,让黛玉伤感。花在人去,也会让诗人伤情。
故王维右丞堂前芍药花开,凄然感怀
(唐)钱起
芍药花开出旧栏,春衫掩泪再来看。
主人不在花长在,更胜青松守岁寒。
钱起比王维小二十来岁,作为后辈应该去拜访过大名鼎鼎的前辈。等到前辈离世,他再来的时候,看到花在人去,睹物思人,难免伤心了。
(芍药)
当然,伤心写得更好的是姜夔。“扬州慢”是姜夔自己创作的词曲,他喜欢用典故,不得不解释一番。淳熙丙申:淳熙三年(1176)。至日:冬至。维扬:扬州。荠麦:荠菜和野生的麦。弥望:满眼。戍角:军营中发出的号角声。千岩老人:南宋诗人萧德藻,自号千岩老人,姜夔曾跟他学诗,又是他的侄女婿。黍离:《诗经》篇名。据说周平王东迁后,周大夫经过西周故都,看见宗庙毁坏,尽为禾黍,彷徨不忍离去,就做了此诗。后以“黍离”表示故国之思。淮左名都:指扬州。宋朝设有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,扬州是淮南东路的首府,故称淮左名都。左,面朝南时,东为左,西为右。名都,著名的都会。解(jiě)鞍少驻初程:少驻,稍作停留;初程,初段行程。春风十里:杜牧《赠别》: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”,这里借指扬州。胡马窥江:指金兵侵略长江一带,洗劫扬州。废池乔木:废毁的池台。乔木:残存的古树。二者表明城中荒芜,人烟萧条。渐:向,到。清角:凄清的号角声。杜郎:唐代诗人杜牧,曾在扬州为官。俊赏:俊逸清赏。豆蔻:形容少女美艳。豆蔻词工:杜牧《赠别》:“娉娉袅袅十三余,豆蔻梢头二月初。”青楼:妓院。青楼梦好:杜牧《遣怀》: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”二十四桥:扬州城内二十四座古桥,也有人说是一座桥。红药:红芍药花,扬州繁华时期的名花。
(扬州红药桥)
姜夔目睹了战争洗劫后扬州的萧条景象,抚今追昔,悲叹今日的荒凉,追忆昔日的繁华,写下了这首词,以寄托对扬州昔日繁华的怀念和对今日山河破碎的哀思。
谷雨看牡丹,立夏赏芍药。花开立夏的芍药,是春天最后的谢幕——正如交响乐到了高潮,就是尾声。想到这里,更加让人感伤。不行,我赶紧发出来,你赶紧转出去。快乐的东西越分越多,痛苦的东西越分越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