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思》李白燕草如碧丝,秦桑低绿枝。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。春风不相识,何事入罗帏?
“春”在我国古典诗歌里往往是双关语,其一指自然界的春天,其二又可比喻男女之间的爱情。此诗题为“春思”,其实也就是描写春日里思妇对戍边丈夫的思恋之情。关于少妇思春的诗我国古代有很多,唐代也不乏描写思妇心理的传神之作。
王昌龄的《闺怨》“闺中少妇不知愁,春日凝妆上翠楼。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”,就是这样一首成功之作。但是《闺怨》是以当时流行的七言绝句形式创作的,审美情感趋于通俗,而《春思》的体裁是五言古诗,情感抒发更显委婉曲折,另是一番情味。此诗篇幅短小,一共只有六句,但是每一句都经过了诗人的精心设计,看似平常语,却有无限深意,须细心体悟方得其妙。
《诗经》开创的赋、比、兴手法深深影响着我国古典诗歌的抒情传统,其中“兴”是“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”的表现手法。这首诗开头的“燕草如碧丝,秦桑低绿枝”两句,就是一种起兴的手法,描写的分别是燕地和秦地春日的景色,以春景引起下文的相思之情。起兴之句所写之景一般是眼前所见,燕地与秦地相隔甚远,思妇怎能同时见到两地的春色呢?这确实不合常理,但只要细想一下,就不难领会诗人的表达意图。
思妇独处秦地,闲来无事坐在窗前,忽然看见外面枝繁叶茂的桑树,心想,秦地已经春意盎然了,北边的燕地应该也碧草如丝了吧。本来就终日盼望征人早日归来的思妇,此刻对丈夫的思念更加强烈了。思妇与丈夫平素恩爱非常,她知道此刻丈夫在燕地看到碧丝般的春草,必然也会升起思念之情。她眼中所见虽是秦地绿桑,心中所想却是燕地春草。
其实,无论是枝条低垂的桑树,还是刚刚吐丝的春草,思妇根本无心过问,丈夫何时归来才是她时时刻刻关心的事。三、四两句明白地展示了思妇的心事,“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”。这两句又使人陷入了疑问,思妇既然整天盼望丈夫归来,为什么当所思之人怀归时,她非但没有丝毫喜悦,反而断肠呢?联系上两句仔细咀嚼,就会发现这样写其实更能体现思妇情感的浓烈。
燕地在秦地之北,气候比秦地寒冷,因而春季来得较迟,当秦地桑枝低绿之时,燕地春草才刚刚发芽。征人看到春草萌发,也会开始思念家中的妻子。可是当燕地的丈夫见到春草开始思归的时候,这边的思妇早已不知多少次魂里梦里地牵肠挂肚了。思妇仿佛在嗔怪丈夫,我盼你回来已经到了肝肠寸断的地步了,你怎么现在才想起回家?言辞中流露出无限的幽怨和深情。
“春风不相识,何事入罗韩?”正当读者感叹于思妇思君断肠的痴情时,诗人又出人意料地抛出了这个问句。思妇倚在窗前等候征人归来,这时一阵春风吹入深闺,掀起了轻薄的罗帐。可是在思妇心中,掀动罗帐的应该是她日夜期盼的丈夫,她的罗帐专为心上人而开。春风不懂思妇的心思,不知趣地掀帘入室,让思妇的期待又一次落空,更加扰乱了思妇本就纷乱的心绪,因此她才会对着春风发出这样的责问。
春风本无情,当然不会知道思妇的所思所想,责怪它不该入罗韩,岂不是无理取闹么?其实,这种发问看似不合理,却十分合情,正好表现出一位独守春闺的女子对未归丈夫的殷切思念之情。整首诗句句耐人寻味,充满了无理而妙的趣味,在看似有悖常情和常理的描写中,深刻地揭示了闺中少妇复杂的心理情感,情思无限。
李白另有两首描写思妇心理的五言诗《秋思》,是《春思》的姊妹篇。其中一首还有对春日情景的描绘:“春阳如昨日,碧树鸣黄鹂。芜然蕙草暮,飒尔凉风吹。天秋木叶下,月冷莎鸡悲。坐愁秋芳歇,白露凋华滋。”昨天还是鸟语声声、树木茂盛的春天,眨眼之间,就成了今日百草凋零、凉风萧萧的凋敝景象。黄鹂婉转悦耳的春歌,此时也变成了莎鸡悲凉的哀鸣。思妇的年华就在无尽的等待中随着季节的转换一天天老去。
这首诗里的主人公情绪极为低落,已经没有《春思》中思妇那种满含深情的期待和埋怨,呈现出心如冷灰的枯寂状态。相比之下,《春思》中的思妇虽然对丈夫久不思归表现出极大的不满,又责怪春风不该无事相扰,但隐藏在这些不满和责备之下的,是一颗饱含爱情的心。可以说,《春思》中活泼的情思正是它的独特之处。
乾隆对这首诗作过这样的评价:“古意却带秀色,体近齐梁。”一语指出了《春思》的艺术风貌。诗为五言古体,在格调上与南朝齐梁间的民歌十分相像,开篇又运用了《诗经》的起兴手法,显得“古意”盎然。而在表情达意上,诗人用精巧的构思使全诗更加含蓄而蕴藉,情致曲折,不像南朝民歌那么直白。
此外,诗人使用了相当考究的修辞手法。“燕草如碧丝,秦桑低绿枝”是看似平常的工整对句,接下来“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”两句却是颇见功力的“流水对”,同时三、四句承一、二句之理路而来,均从燕秦两地着笔,对思妇心理的描摹丝丝入扣。这种艺术手法上的锤炼,就是乾隆所说的“秀色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