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启超是中国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。谭嗣同、康有为和他,在戊戌变法失败后,谭嗣同喋血街头,康梁亡命天涯。满清覆亡后,两人不问政事,一心向学,留下不少经典著述。梁启超还与陈寅恪、王国维、赵元任并称为清华大学四大国学导师,为世人景仰。
梁启超先生执笔图
梁启超曾于1926年在清华教职员书法研究会上作过一个演讲,题目是《书法指导》。因为是演讲,要让听众听明白,所以短句子,口语化。整理成文章后,我们今天读起来依旧感觉亲切,明明白白,轻松愉快,不像他的其他文章,那么古雅、隐晦、难懂(他的《少年中国说》里有“少年强,则中国强”之说,看似浅显,其实你要是读读全文,并不好懂)。估计当时听讲的清华大学师生也受益匪浅吧!
演讲从五个方面作书法指导。包括:书法是最优美最便利的娱乐工具,书法在美术上的价值,模范与创造,碑帖之选择,用笔要诀。每个方面都是他的心得体会,穿透力极强,把书法的一些关键问题讲得通俗易懂,许多见解独树一帜,不愧是清华导师之首的远见卓识,读来痛快淋漓。建议大家有空找来读读。
梁启超先生在第三节《模仿与创造》中提出,“模仿与创造,这个问题,不但在写字方面,要费讨论,就是一切美术及其他艺术的大部分,都成为一种问题。许多人排斥模仿,以为束缚天才,我反对这种说法。”这个观点实际是书法学习的传统,临摹、临帖、背帖,就是模仿。他进一步指出,“模仿任何事物,初入手时,最要谨慎。起初把路子走错了,以后很难挽救。”
梁启超先生书法作品之一
而要模仿,模仿谁?也就是选学哪家,学哪种法帖,是首先要遇到的问题。
他一开头并没有说学习书法模仿谁最好,而是旗帜鲜明地告诫大家,模仿很难,所以最初就要谨慎,不可走错了路。最不应该模仿的有四派:赵子昂、董其昌(简称赵董),苏东坡,柳公权,李北海(李邕)!
上述大家鼎鼎有名,有大量书迹流传于世。为什么“最不应该模仿”呢?他的理由,值得学书者深思。
一是赵董一派并不是不好,只是不容易学。若从这派入手,笔力软弱,其病在妩媚圆滑,无丈夫气。中了这派的毒很不容易改正。
二是苏东坡一派喜欢用侧锋,东坡固然好,学他就不行。若从这一派入手,笔锋偏倚,其并在庸俗。
三是柳公权一派,干燥枯窘,本身虽好,学子不宜。他比喻柳字“像四月的腊肠,好是好吃,只是咬不动。学他的人,一点不感乐趣。”
四是李北海一派,虽有“王跃龙,李虎卧”之大名,其病在偏,与苏东坡一个毛病,苏学李,也只是学到皮毛。
梁启超先生书法作品之二
我觉得,梁启超如此义正辞严,奉劝学书者入门不要学这些大家,自有其个人的道理。就我的理解,书法入门不学这些大家,除了梁先生指出四家的毛病之外,其实还有书法学习的一般规律在里面,不可违背。比如赵董苏李楷书不楷,都带有明显的行书味道,这就是很明显的毛病。你一旦以他们的楷书作为入门的话,一辈子点画都不能到位。有机会专门来谈谈这个问题。
大家知道,梁启超与包世臣、康有为同为一脉,提倡碑学。他个人并没有绝对反对帖学,只是反对那些因反复摹拓而失真的帖。有了照相技术之后,基本不失真的帖,他是不反对的。
对于学书入门,不能学上述四派,那学谁呢?
他提出的意见是:“临帖不如临碑,临唐碑不如临六朝碑”。具体而言,六朝碑包括龙门石刻中的《魏灵藏》《始平公》《杨大眼》,魏碑中的《根法师》《张猛龙》,还有不少出土的墓志铭,都是学书入手的上等选择。
退而求之,唐碑中如前所述,柳公权太干,李北海太偏,虞世南、褚遂良少蹊径(意思是他们两位刻得好的碑帖难找),只有颜真卿、欧阳询两家易学。“欧、颜皆极方严,学去无流弊。欧的《九成宫》《皇甫君》,颜的《麻姑坛》《画像赞》,(当时)因有珂罗版,尚不甚贵(容易得到,故可以去学)。”
龙门四品之《始平公造像记》
他还指出:“学唐代大家,又不如学第二流。譬如小欧(欧阳通,欧阳询之子),完全学他父亲,因为才力不如,格加谨严挺拔,比大欧还容易,可有什么毛病。”意思是说,学欧阳询比较难,可以先学他儿子的《道因法师碑》,学欧体先学欧阳通。学好了小欧,再学大欧就不难了。
近些年来,田蕴章和田英章的楷书影响很大。我曾花了比较长的时间逐集观看大田的《每日一题·每日一书》,感觉收获挺大的。记得有一集他曾说过,自己在南开大学以及社会上教授欧楷多年,但学生中欧楷水平没有一个超过自己的。我当时听到有点纳闷,学生为什么不能超过大田?是不是教学方法上出了问题?今天看来,可能是少了欧阳通这个台阶,直接学大欧,坡度太陡,难以学到真传!如今大小田楷书风行,大家无法超越大小田,就更无法企及小大欧的境界吧。
梁启超是近代著名的思想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、史学家和文学家,字也写得好,但并不以书法家自居。他自己在演讲开头也谦虚地说,“我自己写得不好,但对于书法,很有趣味。”意思是说,我并不是书法家,只是喜欢,是个书法爱好者而已。况且那时没有电脑,自己也不喜欢钢笔铅笔,遑遑几百万的著述,都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,对写字和书法还是有点心得的。
龙门四品之《杨大眼造像记》
我认为,以他的天纵之才,站在书法圈子之外来谈书法,可能不会惹得圈内人嫉妒。因为是圈外人,说了外行话,甚至说了错话,业内人士也不会过度感冒吧。其实,自古而言,我们所知的真正的大书法家,很多都是书法圈子外的人。他们书法之外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。
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自古至今都是这样。梁启超先生的话有没有道理,各位自己掂量。希望梁先生的这些观点,对我们学习书法有启发。特别是在强调书法进校园的当下,千千万万的孩子,入门要谨慎!
我个人支持他的观点。
你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