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燮号板桥,又号理庵,是清代的书画家。幼时起即家道中落,至三十岁后生活愈加困苦,遂在扬州以卖画为生。1732年中举人,1736年中进士。先后任河南范县、山东潍县县令,治理有方,百姓安居乐业。多才多艺,其诗、书、画世称“三绝”。擅画兰、竹、石,书法亦别致有画意,列“扬州八怪”之一。诗词喜用白话,不屑陈旧熟语,著有《板桥全集》。
说起郑板桥,最出名的当属录入语文教材的一首诗《竹石》,几乎每个人都能够脱口而出。郑板桥其人,颇具魏晋遗风。日日与诗酒书画为伴,性格放荡不羁,不屑于礼法约束。这从他的一首词《沁园春·恨》就能看出,全词只以一个“恨”字为题,全词内容如决堤洪水一泻而下,发泄心中种种愁恨,纵情恣意,狂放之至。
沁园春·恨
花亦无知,月亦无聊,酒亦无灵。把夭桃斫断,煞他风景;鹦哥煮熟,佐我杯羹。焚砚烧书,椎琴裂画,毁尽文章抹尽名。荥阳郑,有慕歌家世,乞食风情。单寒骨相难更,笑席帽青衫太瘦生。看蓬门秋草,年年破巷,疏窗细雨,夜夜孤灯。难道天公,还箝恨口,不许长吁一两声?癫狂甚,取乌丝百幅,细写凄清。
起首“花亦无知,月亦无聊,酒亦无灵”三句排比,连绵不绝,极有韵味。说的是,花也不知道他的心事,月也解不了心中愁闷,就连平日能解忧的酒也不灵了。花前月下,把酒言欢,是古时文人非常风雅的举动。但郑板桥却上来就说这些对消愁解恨都无济于事,可见这愁恨之强烈,且强烈到郑板桥要“把夭桃斫断,煞他风景;鹦哥煮熟,佐我杯羹。焚砚烧书,椎琴裂画,毁尽文章抹尽名”的地步了。古人常以“焚琴煮鹤”形容糟蹋美好的事物,这里郑板桥可是大大超过了。几乎所有文人雅士认为是美好的东西都被毁掉,以发泄郑板桥心中的恨意。这当然是夸张的写法,但极具艺术张力,感染力很强。
接下来三句“荥阳郑,有慕歌家世,乞食风情”引用了唐代状元郑元和的传说。郑元和祖籍颍阳,乃官宦之子,天资聪慧。有一年上京赶考,误入花街柳巷,与烟花女子李亚仙相恋,误了考期,资财耗尽后被老鸨赶走。其父得知后大怒,将其毒打一顿后赶出家门。郑元和遂流落街头,唱“莲花落”乞食街头。后李亚仙辗转找到他,自己赎身后与他同居,帮助他“浪子回头”,终于高中状元做了大官,李亚仙也被封为国夫人。郑板桥以郑元和后人自称,实则是对封建礼法的蔑视,谓自己本就是“慕歌家世”,即使是乞食于人,也必然活得潇洒自在,可谓不羁之至。
下阕郑板桥将笔锋转至自己的人生际遇。“单寒骨相难更,笑席帽青衫太瘦生”言自己天生反骨,为白丁之相,受了多少人的嘲笑。古人认为,骨相可以决定人的命运,九骨(颧骨、驿马骨、将军骨、日角骨、月角骨、龙宫骨、伏羲骨、臣鳌骨、龙角骨)丰隆耸起者为贵相之人。西汉开国皇帝刘秀就是“身长七尺三寸,美须目,大口,隆准,日角”(《后汉书·光武帝纪》)。反之,骨相“单寒”自然不是什么好命之人,穿着青衫,瘦骨伶仃,实在是寒酸得很。这是郑板桥的自嘲之语。
“看蓬门秋草,年年破巷,疏窗细雨,夜夜孤灯”四句描写郑板桥简陋的居住环境:蓬门破巷,杂草丛生,破落的窗户挡不住风雨,每夜里只有一盏孤灯,贫寒交困。这几句纯为白描,隐约流露出郑板桥对世道不公埋没自己一身才华的不平之意。这可从下文“难道天公,还箝恨口,不许长吁一两声”中明显看出。郑板桥对所遭不平心怀怨怼,只能借诗词发泄愤懑。“恨口”紧扣词题,全词皆是围绕“恨口”而书,可称得上是词眼。
末三句“癫狂甚,取乌丝百幅,细写凄清”,郑板桥个性狂放,心有不忿怎肯忍而不发,于是取出乌丝百幅,细细写出心中悲凉恨意。乌丝即乌丝栏,是古时一种印有格线的绢素或纸张。这首词便是郑板桥“细写凄清”之下的产物。全词用白描手法,语言质朴自然,形式严谨优美,是一首范本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