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是阳春日,谁知风雨狂。禁足在斗室,读诗作卧游。今天所游者,是被称为东南眉目的另一座名山天姥。
天姥名声大,似已过沃洲。当因其神话传说,称登者闻天姥歌谣之响,多了几分神秘色彩;因东晋南朝名士谢灵运写入诗中,称暝投剡中宿,明登天姥岑。高高入云霓,还期那可寻。入山可升仙而去,令人充满神往和遐想。鲁迅说,部分高士,因不满现状,恨不得拔着自己的头发跳出地球去,作为山水诗派创始人谢公或当有此设想,而天姥传说,正中他的下怀,故有此诗。以其身份和影响力,天姥著名于世,也正顺利成章。更为难得的,还是唐朝大诗人李白,一首梦游天姥吟,留别东鲁诸公诗,把它写得巍巍乎高出云表,不同凡响,大有压倒五岳之势,又以诗仙之笔,把它写得仙人如麻,载歌载舞,依托天姥名山,附以小说家言,以诗歌体裁,创作了一篇梦幻小说,更让它扑朔迷离,神乎其神。李白何许人也?《唐诗小史》作者罗宗强称之为盛唐诗坛的泰斗。唐朝本是中国古代以诗歌艺术达于高峰的时代,王国维言,一代有一代之文学,楚之骚,汉之赋,六代之骈语,唐之诗,宋之词,元之曲,皆所谓一代之文学,而后世莫能继之者也。这各个时代的文学,以源远流长精彩纷呈而言,莫过于唐诗,而唐代诗坛之泰斗,莫过于李白,以他的身份和诗笔,即使写些小诗,也足以名扬四海,如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。如今敬亭山也成游人趋之若鹜的名胜,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不是也让桃花潭和汪伦同时名传千古吗?何况以其荦落之情怀,如椽之仙笔,独为天姥写长诗,长诗又如此宏伟壮丽,别有寄托,天姥之享有大名,岂偶然哉!
诗才是文学才能的锤炼融合,千古杰出之人,才有千古杰出之诗,一个李白,以诗而论,实足以横扫千军,诗人多,是没有用的。他写到哪里,那里即声名赫赫,这才是天姥山名垂宇宙的原因。而且,李白题诗在上头,令后人仰之弥高,不复措手。从李白以后,正面写天姥山的诗人,纵然自视甚高,也无有佳作可与抗手者。新昌诗人吕不用曾有追和李白天姥山诗,但两相比较,高下立见,几不可以道里计也。故李唐以后诗人,追踪诗仙足迹而至,要么别辟蹊径,自抒怀抱,要么感慨叹息,称天姥一小丘尔,无从著笔。天姥岂小丘者,因诗人之眼界小,笔力弱,胸怀小而已!
今天所欲读诗卧游者,当避开李白,赏其清幽而已。宋释行海《天姥道中》云:春风陌上野花香,目送北归鸿雁行。百里青山行不尽,隔烟啼鸟又斜阳。这是早年出家的剡县僧人也是诗僧的作者因常行于天姥道中,在一个春风陌上野花盛开时节,在鸿雁北归之际,行不尽百里青山,啼鸟归巢,斜阳西沉,未找到投宿之处时随笔写下的小诗,是写实之作,可见百里青山,人烟稀少而有色有声的清幽境界,为今天行于天姥道中所常见者。另一位宋僧人也是诗人的释元肇有《天姥》诗云:自登天姥岭,飞雪满千峰。采药难寻径,啼猿不见踪。赤城应改色,白道定相逢。渐觉吾庐近,微闻日暮钟。这位僧人或从剡中归天台,于风雪弥漫途中,写出天姥雪中景象。虽亦写实,气势浩大,尤以飞雪满千峰一句,倒像一出风雪群山的大片,沧茫雄浑,风雪被之,或为常人所罕见,如果拍入手机中,照片或当可传千古。他或以步行,边采药边行走,听猿声远传,已将至日暮。赤城本是红色的山体,今因风雪覆盖,已改为白茫茫一片,几乎找不到回家的路,这时寺院钟声传来,才知作者栖身的僧舍已近了。微闻一句,有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。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的意境,可称异曲同工。我怀疑他当时正住天台万年山万年寺中,或从今儒岙庄山清凉寺上藤公岭而去。宋诗人黄宏也有《过天姥岭》诗云:天姥连天横,我过如牛脊。乃知李谪仙,梦游言过实。徐生亦好奇,请问刘阮迹。安知古仙人,太平入鬼域。妖狐花满头,媚人强求匹。流杯饮胡麻,磊块皆沙砾。这真是贤者识大,不贤者识小。作者当是写实的诗人,但笔下诗意甚少,不但埋怨李太白言过其实,连刘阮遇仙故事,在他笔下也味同嚼蜡矣。录此诗,可见于天姥之解读,另有一种倾向,是桐城派鼻祖方苞天姥小丘耳无可观者的先声。方苞虽被轿夫误导,视天姥寺后小山为天姥,即使真至天姥山顶,也一定会大失所望的。
倒是南宋大诗人陆游,效法唐诗人李德裕,数至天姥采办名产,这是别处所无,即别处有之,亦以天姥为优。李德裕是别人帮他采办天姥红桂,他是至此采办金星。其《药圃》云:少年读尔雅,亦喜骚人语。幸兹身少闲,治地开药圃。破荒劚瓦砾,引水灌膏乳。玉芝移石帆,金星取天姥(下略)。他另有《村舍杂书》(其八)云:逢人乞药栽,郁郁遂满园。玉芝来天姥,黄精出云门。丹茁雨后吐,绿叶风中翻。活人吾岂能,要有此意存。满园药材,来自各处名山,看着其茂盛生长园圃中,也自得其乐。
宋代逸民宋无有《游天姥山》诗写得别具幽怀,其云:欲去不得路,自將萝茑扪。相逢采药叟,偶入落花村。晴草鹿眠软,雨潭鱼上浑。无人动烟火,应取晓霞吞。这真是既平实清幽又不食人间烟火之诗,尤以其地如世外桃源之致而入诗中,晴草雨潭一联既对仗工整而意境亦佳,逸民多幽雅之怀,天姥至他笔下亦正当如是也。又有元代张翥《关岭》诗亦不同凡响,可作天姥诗之辅助诗看。其云:青林抱涧阿,直上更嵯峨。田凿云根种,人盘鸟道过。乱泉鸣暗谷,丰草被阳坡。仿佛疑山鬼,衣裳隐薜萝。此诗非身历其境当无以写之,而读之者又当如身临其境者,好诗往往如此。
明代郑善夫有《天姥峰》诗云:天姥崚嶒不可招,云岩雪壑傍丹霄。天台四万八千丈,俯看飞虹度石桥。这是诗中有画,尺幅而有千里之致者,寥寥数言,写出境界气势,也属佳作。清代王又曾《经天姥寺》,已非写天姥山者,为人熟知,此不赘。
最后值得一说的是清诗人袁枚《立夏日过天姥寺》诗倒也清幽富有雅致。其云:正是清和节,刚来天姥峰。青莲曾入梦,老衲又鸣钟。覆水竹千挺,迎人云万重。路旁雷劈树,正统四年封。作为性灵派诗代表的袁枚新昌诗多是这种风格,仿佛以大白话,以白描风格,亦庄亦谐,一路写诗而去,轻松幽默,画出清新脱尘诗境。
如果说自然的天姥山已是剡中名山,那么诗文中的天姥山更是文化瑰宝,其影响之深远,早已名闻天下,天姥诗之丰富多彩,足以传世,足以不朽。诗中卧游,更可见其壮丽,清幽,包容古今。今以小文记之,与亲们共享,以博一粲。
唐樟荣 雨窗读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