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卷耳》里,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,有的只是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这不是什么伟大的爱情,她只是一个因为思念丈夫而无心劳作的妻子。从古至今,又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忍受着日日夜夜这样的煎熬呢?
提笼忘采叶
首章描写一个妇女在田野里采摘卷耳,因为思念自己的丈夫, 故而将筐扔在大道上,抒发自己的忧思之情。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”在这里,“采采”主要有两种解释,其一为动词,意为采了又采;其二为形容词,形容卷耳茂盛、色泽鲜艳的样子。“卷耳”又称“苍耳”,是一种野菜,古时人们采幼苗嫩芽炒熟食之,如今也可用药。可是不管怎么采,还是“不盈顷筐”,“顷筐”是指浅浅的框子,易满,而浅筐“不盈”的原因绝不是筐子的原因,而是人的原因,那么这是为何?下文简要地给了答案“嗟我怀人,寘彼周行”,原来是因为她对丈夫思念的不断加深导致这个筐终未满。
“寘彼周行”是本诗中最难理解的一句,“寘”,应当读为“视”,如此后两句才能和前两句形成因果关系,因为思念远方的丈夫,所以时不时地看看他回来的大路,因此耽误了采卷耳,筐也始终未“盈”。“行”是道路。甲骨文中的“行”字有点像十字路口,表示可以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。“周行”是指通往周朝京城的大道,因为通往周京,所以叫“周行”,也就是人们后来说的官道。而文章中的“周行”指的是本意,大道。
马非“马”
后三章笔锋一转,以思念家乡想荣归故里而备受旅途辛劳的丈夫的口吻来写的。“陟彼崔嵬,我马虺隤”“陟彼高冈,我马玄黄”登上那高高的土石山,我的马已经精疲力尽了,已经生病很久了。马作为文中非常重要的意象,大家对此也是众说纷纭。首先马不是牧马、养马、旅行的马,这与本诗的主题出入太大,毫无可信度。
西周和春秋的贵族一般乘车,因此很多学者都认为这里的“马”, 指的就是“车”, 而“我仆痡矣”的“仆”就是车仆或是车夫,但是结合诗中描写的山体地形,疑点也颇多。“崔嵬”“高冈”都是形容高山山巅上的山脊,崎岖不平,岩石众多,而周代的车一般都是独辀马车, 这种车驾车的马要在两匹以上, 而且车夫必须站着,难度系数极高,用这种车爬坡且不说爬不爬得上,爬上去了也极易翻车,这与常理不符。
近代还有一种说法就是,“我马瘏矣”中的“瘏”可能通“屠” ,“我马屠”即是“我屠马”,就是杀马以祭祀山川的意思,这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要描写山的险要和马的病。因为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,这是需要设坛祭祀的山,马是用来祭祀的珍贵牲畜,所以“马病”之后才会“伤”“怀”“吁”。但这些都只是猜测罢了,究竟马是什么还未有定论。
贵族青年
“我姑酌彼金罍”“我姑酌彼兕觥”,”金”在周代是指青铜, “罍”是一种酒器,上刻有云雷样式的花纹,所以“金罍”就是青铜罍。根据各种文献以及凭借金罍上的花纹和样式来判断“金罍”所用之人, 或天子、或诸侯、或大夫, 莫衷一是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 不管是谁, 这个人一定是是周代的上层贵族,后文出现的仆人也可以论证这一点。“觥”是一种盛酒器,“兕觥”的用途更广泛,有人说它既可做盛酒器,也可做饮酒器,并且可能是最大的饮酒器。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它一般用于祭祀, 也会用来作为典礼仪式上的罚酒之器,所以“兕觥”应该也是上层贵族之人所用。
“维以不永怀”“维以不永伤”“云何吁矣”,作者虽说不咏怀,不咏伤,但却在借酒消愁,借着几分醉态,抒发自己说不尽的忧思。“我仆痡矣”, 与上文“我马瘏矣”对应, 传神地表现了人马舟车劳顿, 山体的陡峭。
势合形离
通读全诗我们可以发现,第一章是写妻子对丈夫的思念,随后的三章是写丈夫对妻子的思念,这里存在很明显的脱节。日本学者青木正儿认为此诗原为两首, 后来误合为一首,但通过目前对先秦文学的研读来看,并没有找到可以与《卷耳》完全符合的诗歌,所以这种情况基本排除。
倘若你再细细研读,从作品的深层意蕴出发,你会发现这首诗其实是势合形离。首章以卷耳起兴,从含蓄委婉到直抒胸臆;而后三章则是妻子的想象,这里运用遥想的手法,妻子太想念自己的丈夫了,以至于似乎看到丈夫就在眼前。作者将丈夫骑马远行时山的崎岖、马的疲惫、仆人的困乏这些细节描写,以及丈夫内心无处诉说忧伤以致借酒消愁等情景描绘得淋漓尽致。妻子从丈夫的角度入手而抒发自己的情感,这种思念愈演愈烈,直至最后“云何吁兮”,只留下一声声的叹息声。全诗看似只有第一章写妻子对丈夫的思念,实则通篇都透露出妻子对丈夫的思念,这也是文章的高妙之处。
但是从正常的思维逻辑来看,描写对于远方亲人的思念,应该先写幻觉再写现实,所以俞平伯认为此诗的主旨是征人思家,全诗皆是以丈夫的口吻写的,第一章是他的回忆幻觉,或许这是他们分别的那天 妻子目送他离开,而后面三章也许是他最近身边发生的事。
小结
《卷耳》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闺妇怀人之作,被誉为“古今闺思之祖”,其写作手法上也有诸多亮点。其一,运用虚实结合来表达妻子的思念,妻子采卷耳是实写,而对丈夫近况的描写是虚写;其二,运用对面落笔的写作手法,自己思念他人,却说是他人思念自己,从对方落笔,把深沉真挚的感情表达得更加委婉含蓄;其三,全诗以抒情为主,但却加以细节描写,将妻子因思念丈夫而心不在焉、神情恍惚的性情写活了;其四,运用侧面描写,通过写“我马虺隤”“我马玄黄”“我马瘏矣”“我仆痡矣”,写出了丈夫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及内心无比的心酸。
文|南书房|杂史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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